第122章 韩娥的儿子

西月十八，午时。

韩娥又来了。

这回不是一个人。马车旁边还坐着个小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改小的短褐，头发剃得光光的，只剩头顶一撮。他坐在车辕上，两只手抓着车沿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看着这个陌生的村子。

马车停在院门口，韩娥跳下来，把那个小孩也抱下来。

“叫叔叔。”她推了推那孩子。

小孩躲在韩娥身后，露出半张脸，看着秦明。

秦月抱着豆子，从院里跑出来。她看见那个小孩，愣了一下。

“他是谁？”

“我儿子。”韩娥说，“叫韩敢。”

韩敢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，看着秦月。秦月也看着他。

两个小孩对视了一会儿。

秦月先开口了。

“你头发呢？”

韩敢摸了摸自己的光头。

“剃了。”他说，“娘说剃了不长虱子。”

秦月点点头。

“有道理。”她说，“豆子也剃过。”

她把豆子举起来给他看。

韩敢看着那只兔子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兔子？”

“嗯。”秦月说，“叫豆子。”

韩敢往前走了两步，伸手想摸。

豆子往后缩了缩。

韩敢停住手，看着秦月。

秦月笑了。

“它认生。”她说，“你多来几次，它就认识你了。”

韩敢点点头。

那天下午，秦月带着韩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
看铁坊，看阿青打铁。阿青正忙着，没空理他们，但韩敢蹲在门口看了好久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看猪圈，看黑子。黑子又长大了不少，趴在圈里哼哼。韩敢想摸，被秦月拉住了。

“别摸，”她说，“它咬人。”

韩敢缩回手。

看柴堆，看那三座比人还高的柴堆。韩敢仰着头看了半天。

“这么多柴，”他说，“够烧好久了。”

秦月点点头。

“够烧一冬天。”

韩敢想了想。

“你们冬天一定很暖和。”

秦月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点点头。

“嗯，”她说，“很暖和。”

傍晚的时候，韩娥把货装上车。这次阿青打的活，一件瑕疵都没有。韩娥一件一件看完，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下次还找你。”

她转身去找韩敢。

韩敢正蹲在院子里，跟豆子玩。豆子己经不躲他了，蹲在他面前，让他摸耳朵。韩敢摸一下，豆子抖一下耳朵。再摸一下，再抖一下。

韩敢笑出了声。

韩娥站在那儿，看着儿子笑。

秦明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你儿子，”他说，“挺乖的。”

韩娥点点头。

“乖。”她说，“不乖也活不到现在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

韩娥看着他。

“我男人死的时候，他才两岁。”她说，“我一个人带着他，走南闯北，做生意。他跟着我，吃了不少苦。”

秦明点点头。

“看得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他不怕生。”

韩娥笑了。

“怕生早饿死了。”她说，“他得跟我一起见人，一起谈生意，一起走夜路。”

她看着韩敢。

“有时候想想，对不起他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
“你把他带来，”他说，“是想让他有个地方玩？”

韩娥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你这人，”她说，“眼睛太毒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我看你们这儿人多，热闹，还有个小丫头。他跟着我，天天在车上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她看着秦月。

“那丫头，挺好。”

秦明点点头。

“是挺好。”

韩娥走到韩敢身边，蹲下来。

“敢敢，走啦。”

韩敢抬起头。

“再玩一会儿。”

韩娥摇摇头。

“天黑了，赶路。”

韩敢低下头，摸了摸豆子的耳朵。

“豆子，”他说，“我下次再来。”

豆子当然听不懂。它只是蹲在那儿，耳朵抖了一下。

韩敢站起来，跟着韩娥往马车走。

秦月追上去，把一块陶片塞进他手里。

“给你。”

韩敢看了看那块陶片。上面画着一只兔子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是兔子。

“这是豆子？”他问。

秦月点点头。

韩敢把陶片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爬上马车，坐在车辕上。

韩娥也上了车，拿起鞭子。

马车走了。

韩敢回过头，朝秦月挥手。

秦月也挥手。

豆子蹲在她脚边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。

秦明走过去，站在秦月旁边。

“月儿，”他说，“你交了个朋友。”

秦月点点头。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他叫韩敢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豆子。

“豆子也喜欢他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在陶片上记了一笔。

“西月十八，韩娥带儿子韩敢来。韩敢七岁，剃光头，摸豆子，笑了。送他一块画着豆子的陶片。”

她记完了，把陶片收好。

秦明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月儿，”他说，“韩敢说他冬天一定很暖和。你怎么说的？”

秦月想了想。

“我说，很暖和。”

秦明点点头。

“是挺暖和。”他说。

秦月看着他。

“兄长，”她说，“他是不是没有家？”

秦明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秦月低下头。

“他说，‘你们冬天一定很暖和’。”她说，“用的是‘你们’，不是‘咱们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