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赢商的信

嬴商走后的日子，院子里的生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。秦月每天还是编筐、记账、做饭、喂鸡。那只叫小白的兔子是吕梁托韩娥带来的，白毛红眼睛，跟豆子小时候一模一样。秦月给它搭了个窝，就在豆子坟旁边。小白不知道那堆土下面埋的是谁，但它喜欢蹲在那儿晒太阳，耳朵竖着，眼睛眯着，跟豆子生前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
秦月蹲在豆子坟前，看着小白。“豆子，你看，小白来了。吕梁哥哥带来的。比你小时候胖。”

小白当然听不懂。它只是竖着耳朵，看着那两块玉佩在风里轻轻晃。

六月，韩娥来了。她从车上搬下一袋黍米，放在院子里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底下新搭的兔窝。“小白住这儿了？”

秦月点点头。“嗯。它喜欢这儿。”

韩娥蹲下来，摸了摸小白的耳朵。“吕梁说，这只最像豆子。小时候就胖，就能吃。”

秦月也蹲下来，看着小白。“比豆子胖。豆子小时候没这么胖。”

韩娥笑了。“那当然。豆子跟着你们逃难，吃了多少苦。小白在邯郸，天天有萝卜吃，能不胖吗？”

秦月没说话。她想起豆子小时候，在盐路上饿得首叫，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嚼碎了喂它。它吃了，舔舔嘴，又看着她。那时候她想，要是能活下来，天天给它吃好的。后来活下来了，天天给它吃好的。它胖了，懒了，不爱动了。老了，走了。小白在邯郸，天天有萝卜吃。它不知道什么叫逃难，不知道什么叫饿。它只知道蹲在豆子坟旁边晒太阳，耳朵竖着，眼睛眯着。

七月，嬴商的消息来了。不是他本人，是一封信。送信的是个年轻人，骑着一匹黑马，风尘仆仆的。他把信递给秦月，说嬴先生让他带来的，说完就走了。

信写在竹简上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很有力。“丫头：那边的事办完了，我又能来了。等忙完这阵，去看你们。豆子的坟还在吗？玉佩有没有被风吹跑？小白胖了没？嬴商。”

秦月把那块竹简看了好几遍，放在窗台上，跟那些筐和陶片摆在一起。秦明走过来，拿起竹简看了看。“他要来了？”

秦月点点头。“嗯。说忙完这阵就来。”

秦明把竹简放回去。“他上次说不来了。”

秦月低下头。“他骗人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把那块竹简放进木匣里，跟嬴商以前带来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木匣快装不下了，她把一些旧陶片拿出来，重新码了一遍。

秦明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“月儿，你高兴了？”

秦月摇摇头。“没有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就是觉得，他没忘。”

八月，嬴商来了。还是那匹白马，还是那个包袱。他把马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，蹲下来看了看豆子坟。木牌还在，玉佩还在，小白蹲在旁边，竖着耳朵看他。

“小白，你胖了。”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耳朵。小白没躲，让它摸。

秦月从院子里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嬴先生。”

嬴商站起来，从马背上拿下那个包袱，递给她。“给豆子的。”

秦月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块小玉佩，比前两块还小，雕着一只兔子，竖着耳朵，好像在听什么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嬴商蹲下来，把那块玉佩挂在木牌旁边。“前两块是醒着的和睡着的，这块是听着的。让它听听，谁来看它了。”

秦月蹲在他旁边，看着那块新玉佩。兔子竖着耳朵，好像在听风，听鸟叫，听马蹄声。她看了很久，站起来。“嬴先生，我去给您煮粥。”

嬴商笑了。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煮了一锅黍米枣粥，熬得软烂，端了一碗给嬴商。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“好。比秦国的粥好。”

秦月蹲在他旁边。“嬴先生，您上次说不来了。”

嬴商点点头。“是说了。但那边的事办完了，又能来了。”

秦月低下头。“您骗人。”

嬴商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是骗人了。以后不骗了。”

那天夜里，秦明躺在干草上，想着嬴商。那个人，从秦国大老远跑来，一趟又一趟。说忙完这阵就来，就真的来了。说不骗人了，就不骗了。秦月给他煮粥，他喝了，说好。秦月说他骗人，他认了。他跟这个院子，跟这些人，越来越近了。秦月在旁边说梦话。“嬴先生……粥……多喝点……”他笑了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