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秦国铁料

六月十二，嬴安来了。这回他没骑马，赶着一辆牛车，车上装着几块黑乎乎的铁料，还有一大包饴糖。他把牛拴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蹲下来看了看豆子坟。五块玉佩都在，红布还在，小白胖得跟球似的，蹲在坟前晒太阳，耳朵都懒得竖了。

“小白，你又胖了。”

小白哼了一声。

吕梁从铁坊里出来，手上还握着锤子。嬴安站起来，从车上搬下一块铁料，递给他。“秦国的好料。比齐国的强。”

吕梁接过去，沉甸甸的，颜色发青，表面光滑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。“好料。”

嬴安笑了。“那当然。我爹挑的。”

吕梁把铁料拿进铁坊，放在炉边。阿青走过来，拿起那块铁料看了看。“好料。比上次嬴先生带的还好。”

嬴安点点头。“这是新出的。那边的匠人说，炼了好几个月。”

阿青把铁料放下，看着吕梁。“你用这块料打点东西。打什么都行。”

吕梁愣住了。“我？用这么好的料？”

阿青点点头。“你练了快一个月了，该出点活了。”

吕梁看着那块铁料，又看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老茧，指节粗大，但很稳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生起火，拉风箱。火旺起来，铁料放进去，慢慢烧红，发亮。他夹出来，放在砧上，拿起锤子。

第一锤，很轻。第二锤，第三锤，不紧不慢。铁料在他手里慢慢变形，变成一条长条，又变成一把刀的雏形。嬴安蹲在门口看着，眼睛一眨不眨。秦月也蹲在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块陶片，想记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记什么。

打了半个时辰，刀打好了。吕梁把它放进水里淬火，嗤的一声，白汽冒起来。他拿出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——刃口很利，刀身上有水波纹，虽然没阿青打的那么清楚，但有。

阿青接过去，看了看。“还行。”他把刀递还给吕梁，“这是你打的。留着。”

吕梁捧着那把刀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“阿青哥，这刀能卖吗？”

阿青摇摇头。“不能卖。第一把，留着。记着。”

吕梁没说话。他把刀放在窗台上，跟那些筐和陶片摆在一起。嬴安走过去，拿起那把刀看了看。“吕梁哥哥，你打得好。”

吕梁摇摇头。“差远了。阿青哥打得才好。”

嬴安把刀放回去。“下次来，我再带好料。你多练，就能打得更好了。”

那天下午，嬴安跟着吕梁学打铁。他拉风箱，吕梁打。嬴安拉得慢，火候不够，铁料烧不红。吕梁让他拉快一点，他拉快了，火又太旺。吕梁让他匀一点，他匀了，火终于稳了。

“嬴安，你学得真快。”

嬴安笑了。“你教得好。”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嬴安打出了一块铁片，歪歪扭扭的，不成样子。但他高兴得把它捧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吕梁哥哥，这是我打的。”

吕梁看了看。“不错。留着。”

嬴安把铁片揣进怀里。“带回去给我爹看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煮了一大锅黍米枣粥，熬得软烂。十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，每人一碗。嬴安端着碗，喝了一口。“月儿姐，你这粥，越来越好喝了。”

秦月笑了。“多放了枣。”

嬴安又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

吕梁蹲在豆子坟前，把那把刀从窗台上拿下来，放在木牌旁边。“小白，你看，这是我打的。”

小白哼了一声，连眼睛都没睁。

吕梁把刀放回窗台上，走回院子里，端起碗喝粥。粥很甜，枣干软烂，他喝了两碗。

嬴安走的那天，吕梁送他到院门口。嬴安翻身上马，白马打了个响鼻。“吕梁哥哥，你好好练。下次来，我带更好的料。”

吕梁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嬴安走了。白马跑起来，蹄声得得，很快消失在村口。吕梁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匹马走远。秦月站在他旁边。

“吕梁哥哥，你以后要打好刀了。”

吕梁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
他走回铁坊，拿起那把锤子，握了握。锤柄己经被他磨得光滑了，握在手里刚刚好。他生起火，拉风箱，把一块铁料放进去。铁料烧红了，他夹出来，放在砧上，一锤一锤地打。叮当，叮当，叮当。不紧不慢，稳稳当当。

那天夜里，秦明躺在干草上，想着吕梁。那个人，从邯郸走到齐国，学会了编筐，学会了赶集，学会了骑马，学会了打铁。他用秦国的好料打出了第一把刀，刃口很利，刀身有水波纹。阿青说留着，记着。他把刀放在窗台上，跟那些筐和陶片摆在一起。他蹲在豆子坟前，给小白看。他打的不是刀，是日子。一锤一锤，一天一天，日子就这么打出来了。

秦月在旁边说梦话。“吕梁哥哥……刀……留着……”她笑了。秦明听着她的笑声，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