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村正担保

九月二十，村正又来了。这回他没坐，站在院子里，脸色比昨天还难看。

“县里来人了，要看难民户籍。”

秦明从铁坊里出来，手上还沾着炭灰。“村正，他们还没走。”

村正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县里不等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院门口传来马蹄声。两匹马，两个衙役，穿着皂衣，腰里挂着刀。跳下马，走进院子，西处看。难民们缩在墙角，那个妇人抱着孩子，浑身发抖。

“哪个是管事的？”高个衙役问。

秦明走过去。“我是。”

高个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。“青泥洼秦明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收留的这些难民，没有户籍，按律遣返。限期三天，离开齐国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两个衙役，又看看那些难民。妇人怀里的孩子哭了，声音又尖又细。妇人捂住他的嘴，眼泪掉在孩子脸上。

“大人，”村正上前一步，“这些难民，是魏国逃来的。家里都毁了，没地方去。能不能宽限几天？”

高个衙役摇摇头。“县里有令，三天。三天后，我们再来。”他转身，走了。另一个衙役跟在后面。马蹄声得得，很快消失在村口。

难民们蹲在墙角，没人说话。那个妇人把脸埋在孩子的衣服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秦月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

“嫂子，别哭了。哭没用。”

妇人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。“我们能去哪儿？魏国回不去了，齐国不要我们。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
秦月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秦明面前。“兄长，我去县里。”

秦明看着她。“你去干啥？”

“求他们。让他们宽限几天。”

秦明摇摇头。“没用的。律法定了，求也没用。”

秦月低下头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个文书说的话——有人告了。说他跟秦国商人来往密切，有通敌嫌疑。他想起熊商人，想起那个被赶走的楚国商人。他想起村里那些眼红的人。是谁告的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有人想让他们走。

那天下午，村正又来了。他走进院子，在石头上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，递给秦明。

“我写了担保书。这些难民，我担保。出了事，我负责。”

秦明接过竹简，看了看。上面的字他认不全，但能看明白大概——村正担保，难民暂留青泥洼，如有违法，愿受连带。

“村正，您……”

村正摆摆手。“别说了。你们刚来的时候，也是逃难的。那时候，没人担保你们。”他看着那些难民，“他们跟你们当年一样，没地方去。”

秦明站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块竹简。他看着村正，想起那年刚来的时候，村正站在院门口，说落户钱二百，拿不出来就干活抵。他帮他们说话，帮他们减钱，帮他们在村里站住脚。现在，他又帮难民说话了。

“村正，谢谢您。”

村正摇摇头。“别谢。能不能成，还不知道。”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“明天我亲自去县里送担保书。成不成，看天意。”

他走了。秦明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佝偻的、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九月二十一，村正去县里送担保书。秦明在院子里等了一天。傍晚的时候，村正回来了。他走进院子，在石头上坐下，半天没说话。

秦明蹲在他旁边。“村正，怎么样？”

村正抬起头。“县里答应了。暂留半年。半年后，再看。”

难民们围过来。那个妇人抱着孩子，站在人群前面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村正，谢谢您。谢谢您。”

村正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谢秦家小子。是他求的我。”

妇人转过身，看着秦明，扑通跪下了。秦明赶紧扶她。“嫂子，别这样。”

妇人摇摇头。“秦大哥，你是好人。你们全家都是好人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煮了一大锅面。白面做的，加了鸡蛋，加了葱花，加了肉臊子。十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，每人一碗。村正端着碗，吃了一口。

“好。比我家做的好。”

秦月蹲在他旁边。“村正，您以后常来。我给您做。”

村正笑了。“好。”

吃完面，村正走了。秦明送他到院门口。

“村正，有件事我想问您。”

村正停下脚步。

“有人告我通敌。您知道是谁吗？”

村正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。但不能说。”他看着秦明，“你得罪过的人，自己心里有数。以后，小心点。”

他走了。秦明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得罪过的人——熊商人，楚国那个。被赶走的时候说“你会后悔的”。还有村里那些眼红的人。他得罪过的人，不止一个。

那天夜里，秦明躺在干草上，想着白天的事。村正担保，难民暂留半年。半年后，再看。他不知道半年后会怎样，但他知道，有人想让他们走。他得小心。秦月在旁边说梦话。“村正……面……多吃点……”她笑了。秦明听着她的笑声，没笑。他想起那个文书说的话——有人告了。他想起熊商人，想起他说“你会后悔的”。他后悔了吗？没有。他不接那批弩，是对的。他不去秦国，也是对的。但有人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他跟秦国人来往密切，是通敌。他们想让他走。他偏不走。这个院子，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。这个人，是他一个一个聚起来的。他哪儿也不去。窗外，月亮很圆。他翻了个身，慢慢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