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咸阳宫

天还没亮，嬴商就来敲门了。秦明开门的时候，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色深衣，腰间系着玉带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跟他平时穿短褐赶车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“换上。”嬴商递过来一套衣服，也是黑色的，料子很粗，但比秦明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麻衣强多了。秦明接过去，没说什么，转身进屋换上了。衣服有点大，袖子长出一截，他卷了两道。

秦月站在门口，抱着小白，看着他。“兄长，你穿这个，像当官的。”

秦明摇摇头。“不像。像偷当官衣服的。”

秦月笑了。她把小白放在地上，小白蹲在她脚边，胖得跟球似的。她蹲下来，摸摸它的背。“小白，兄长去见秦王了。”

小白哼了一声。

嬴商带着秦明出了门。咸阳城的街道很宽，但没什么人。天才蒙蒙亮，远处的宫殿群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黑色的屋顶一层叠一层，像山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到了宫门口。门很高，很大，漆成黑色，上面镶着铜钉，一排一排，密密麻麻。门口站着两排卫士，穿着黑甲，拿着长戟，一动不动，像石雕。

嬴商递上一块竹简，卫士接过去看了看，又看了看秦明。“等着。”

过了很久，出来一个内侍，穿着黑色官袍，戴着高冠，脸很白，没有胡子。他看了秦明一眼，声音尖细。“你就是青泥洼秦明？”

秦明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
内侍转身。“跟我来。”

秦明跟着他往里走。嬴商留在门外，没跟来。宫里的路很长，一进又一进，一院又一院。两边是高高的墙，墙上刻着花纹，全是打仗的场面——车马、士兵、弓箭、刀矛。秦明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
走了很久，内侍停在一座大殿前。殿门敞开着，里面很暗，看不清。内侍站在门口，躬着身。“陛下，人带来了。”

“进来。”声音很年轻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
秦明走进去。殿里很空，地上铺着黑色的砖，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两边立着柱子，柱子上盘着龙，张着嘴，露出牙。正中间是一个高台，台上坐着一个人，穿着黑色龙袍，戴着冕旒，脸藏在珠帘后面，看不清。

秦明站在那儿，没跪。

内侍急了。“见了陛下，还不跪下！”

秦明看着那个人。他想起嬴商说的话——年轻，狠，聪明。他跪下了，不是怕，是因为他知道，在这座城里，在这座殿里，在这个人面前，他没有不跪的资格。

“起来。”声音还是那么年轻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
秦明站起来。

“你就是青泥洼秦明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从赵国逃到齐国，在青泥洼开了铁坊，打了农具，收了徒弟。嬴商去过好几趟，你都不肯来。怎么现在又来了？”

秦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齐国待不下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有人告我通敌。”

珠帘后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通敌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

秦明抬起头，看着那串珠帘。“我不怕。但我的家人怕。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提心吊胆。”

珠帘后面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倒是老实。”那个人站起来，从高台上走下来。珠帘晃动，露出他的脸——年轻，白净，眉毛很浓，眼睛很亮。嘴角带着一点笑，但笑里没有温度。

“嬴商说你有本事，朕想看看。”他走到秦明面前，上下打量他，“你会什么？”

秦明想了想。“会打铁，会种地，会编筐，会教徒弟。”

秦王笑了。“就这些？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秦王转过身，走回高台，坐下。“嬴商说，你打的农具比秦国的好。朕让人试过，确实好。”他看着秦明，“朕要你在秦国开铁坊，教秦国的匠人打你那种农具。要多少人有多少人，要多少钱有多少钱。”

秦明看着那个年轻的王。“陛下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
大殿里安静下来。内侍脸色变了，想说什么，被秦王一抬手止住了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的家人，跟我一起。他们在哪儿，我在哪儿。”

秦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就这个？”

“就这个。”

秦王笑了。这次的笑，有点温度。“准。”

秦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，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。嬴商站在宫门口，看见他，走过来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秦明把袖子卷下来，那截多出来的袖口又掉出来了。他卷了两道，还是掉。嬴商伸手帮他卷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
“秦王答应了。”

嬴商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
他们往回走。咸阳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，人还是那么少。秦明走得很慢，看着那些黑瓦黑墙的房子，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站在街角的兵。他想起青泥洼，想起那个院子，那间铁坊，那块牌子，那棵老槐树。回不去了。但他不后悔。

回到嬴商府，秦月正蹲在院子里编筐。看见秦明，她站起来。“兄长，秦王长什么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