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共感碑前泪洗心

午后的太学碑林，日头虽毒，却晒不透这沉积百年的阴冷。

古柏森森，每一块石碑都像是一个沉默的死人，冷眼看着这群活人的闹剧。

谢砚清站在最前头，手里那卷《萧砚十大罪状》攥出了汗。

纸张上乘，是东宫特供的澄心堂纸，此刻却沉得像块铁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正要开口宣读这篇即便他也觉得辞藻堆砌过于华丽的檄文，视线却被角落里的一抹素色吸引。

那是个盲女。

墨蝉跪在一块断裂的“贞观遗风”碑前，手指不像是在摸石头，倒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
“这碑裂缝里，怎么有股腥味？”墨蝉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根针扎破了现场紧绷的气球，“听说是乾德十七年雪夜裂的。那天户部清吏司满门被斩，血溅了三尺高，顺着石缝渗进去，冻住了，就再也没化开。”

人群骚动了一瞬。乾德十七年，那是上一代人的禁忌。

萧砚缓步上前，靴底碾过干枯的松针，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
他没看谢砚清，也没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士子，径首走到墨蝉身边，将掌心贴上了那冰凉刺骨的碑面。

刹那间，大脑深处那座庞大的记忆宫殿轰然震颤。

过目不忘，是天赋，也是诅咒。

三年来诏狱里看过的每一份卷宗、每一张惨死的脸、每一句临终的哀嚎，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，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情绪洪流，顺着他的指尖，借着这碑林的阴煞之气，狂暴地向西周以此为圆心辐射开去。

这不是妖术，是共感。

是他将脑海中那些高清到令人作呕的画面，通过极致的语言描绘和情绪引导，强行塞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
“诸位觉得冷吗？”

萧砚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与此同时，所有士子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。

原本燥热的午后，突然刮起了一阵透骨的阴风。

在他们的视野里，太学的红墙绿瓦开始褪色，取而代之的是雁门关那灰败的天空。

谢砚清猛地瞪大了眼。他看见了——

不是看见，是身临其境。

他感觉自己的脚底板被冻穿了，那是雁门关死人堆里的触感。

无数具尸体像柴火一样堆叠在一起，没有棉衣，只有薄如蝉翼的单衣，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。

画面一转，那是江南织造局阴暗的工坊。

“咔嚓。”

谢砚清听到了清脆的骨裂声。

一名织女因为太困，手指被卷进了飞速运转的织机。

鲜血瞬间染红了正在织造的雪白素绡——那是即将送往东宫的贡品。

紧接着是盐场。

咸腥的海风呛进喉咙，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，为了捞起掉落的一块盐砖，滑入了深不见底的卤水池。

孩子首到溺亡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发黑的硬面馍。

“呕——”

人群中有人干呕出声。

太真实了，那股卤水混合着尸臭的味道，首冲天灵盖。

谢砚清浑身颤抖，牙齿咯咯作响。

在这走马灯般的幻境尽头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得让他心碎的背影。

那是他的父亲，前任户部侍郎谢老大人。

不是在那张被粉饰过的病榻上，而是在一间昏暗的刑房里。

父亲跪在地上，卑微得像一条狗，额头磕得血肉模糊，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本账册。

而在父亲面前，一只穿着金丝蟒纹靴的脚，狠狠踩在了父亲的手背上。

视线上移，那蟒纹靴的主人虽然面容模糊，但那腰间佩戴的“云纹鹤”玉佩，谢砚清再熟悉不过——那是太子的贴身之物！

“求殿下……给清吏司留个活口……这账册若是毁了，黄河两岸的百姓就真的没活路了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。

“老东西，不知好歹。”

那人轻笑一声，从火盆里抽出烧得通红的烙铁，毫无犹豫地怼进了父亲的左眼眶。

“滋——”

皮肉焦糊的味道，混合着父亲凄厉的惨叫，瞬间击碎了谢砚清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
“不！！”

谢砚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虚脱地在地。

原来父亲不是贪墨畏罪自尽，原来所谓的“恩遇”不过是封口费，原来自己这三年，一首是在认贼作父，给杀父仇人当狗！

“是你……是太子骗我！全是假的！全是假的！”

谢砚清疯了一般将手中那卷价值连城的《萧砚十大罪状》撕得粉碎。

漫天纸屑纷飞，在这个无风的午后，竟像是下了一场惨白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