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哑喉茶烬照旧账

沈字落笔，如千钧重锤砸在青石案上，震得那一汪积水泛起涟漪。

夜色如墨，营地篝火噼啪作响，偶尔炸开一朵火星，映照出萧砚惨白却冷硬的侧脸。

他喉间那团火还在烧，每呼吸一次，都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沙砾。

但他顾不上疼，修长的手指蘸着冷水，在青石板上飞快罗列数据。

十年茶引总量与实际马匹入账，中间那道巨大的鸿沟触目惊心——整整三成的差额。

这三成“损耗”，不是发霉烂在了路上，而是精准地对应了北狄残部每一次诡异的兵力回暖期。

“这毒，霸道。”

身侧传来一声轻叹。

阿婻递过来一碗墨绿色的草汁，那味道冲得人天灵盖发麻。

少女蹲在火边，火光在她银饰上跳跃：“‘哑喉茶’里掺了澜沧江特产的断魂藤，喝了它，嗓子要在油锅里滚三天。但若是能熬过那股子钻心蚀骨的反噬……”

她压低声音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：“脑子会比平日里清醒十倍，甚至能听见七日内此地发生过的每一句人语，哪怕是只字片语的低语。”

萧砚闻言，没接药碗，反而缓缓闭上了眼。

既然是外挂，那就得用在刀刃上。

痛觉是最好的清醒剂。

随着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攀升至顶峰，脑海中原本混沌的杂音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迷雾。

一段清晰如昨的对话，伴随着雨打芭蕉的背景音，强行切入了他的听觉神经。

那是三日前，茶山那座不起眼的凉亭里。

“……景琰殿下要的东西不能拖。五百副连弩，拆成零件混在普洱茶饼里，月底前必须走‘鬼途径’入滇南。吐蕃那边己经备好了八百匹良驹，都在老地方。”

说话的是陈砚之，语气谄媚中透着狠厉。

“大人放心，那条道除了鬼，只有我知道。”这是那个马夫小刀的声音。

萧砚猛然睁眼，眸底掠过一丝精芒。

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炭笔，在那本散发着霉味的账册空白页上，近乎粗暴地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。

线条穿过密林，绕过官道，最后像一把尖刀，首插边境腹地。

岩松凑过来瞧了一眼，这一眼，让他那张老脸瞬间褪去了血色，两股战战：“这……这是‘鬼哭径’！这是马帮祖训里的死路，进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！”

原来如此。这就是那三成“损耗”的去处。

萧砚扔下炭笔，起身走向关押陈砚之的柴房。

柴房阴冷，陈砚之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柱子上，虽是阶下囚，却还要端着那副读书人的架子。

听见推门声，他猛地抬头，看见萧砚那张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的脸，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一角。

“萧世子！你懂什么！”陈砚之嘶吼着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像一条濒死的鱼，“你以为我想当走狗？如今朝堂之上全是尸位素餐之辈！太子殿下许我五年平藩，许我兵强马壮！为了大梁的万世基业，牺牲一点边军又如何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！”

不拘小节？

萧砚面无表情，甚至懒得给他哪怕一个鄙夷的眼神。

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己折叠整齐的纸，在那昏暗的油灯下，缓缓展开，然后“啪”地一声，贴在了陈砚之的脸上。

纸上密密麻麻，左边是三年前雁门关三个被屠哨所的阵亡将士名录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人命，是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
右边，是对应走私军械的编号批次。

严丝合缝，一一对应。

陈砚之透过纸背的光，看清了那些名字。

他瞳孔骤缩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风箱声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，在地。

那一刻，所谓的“家国大义”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，变成了最讽刺的笑话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裹挟着夜风闯入，门板被踹得吱嘎作响。

“先生，有好东西。”

裴昭大步流星地走进来，手里抛着一枚被火烧得半焦的铜符，随手扔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听雪楼截获了一只没长眼的信鸽，腿上绑着这玩意儿。那是吐蕃人的‘通关令’，上面刻的名字倒是老熟人。”

萧砚目光下移，落在铜符那仅剩的三个清晰字迹上——【白砚舟】。

那一瞬间，萧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。

膝盖骨仿佛又传来了前世那种被毒针硬生生钉入的剧痛。

白砚舟，前世执金吾副使，太子最忠诚的疯狗，也是那个在他入狱后，笑着审了他三天三夜，把他的尊严踩进泥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