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魏国遗民

十一月初三，他们走到了魏国旧地。

官道两边的景象越来越荒。村子空了，田地荒了，连树都被砍光了，只剩下一个个光秃秃的树桩。秦月坐在车上，看着那些树桩，问嬴安：“树呢？”

嬴安赶着车，头也没回。“砍了。打仗，修工事，做云梯，做投石机。一棵树都不剩。”

秦月没再问。她把小白抱紧了，小白胖得跟球似的，在她怀里哼哼。

中午的时候，他们路过一座城。城墙还在，但城门塌了一半，墙头上长满了草。城门口站着几个兵，穿着破旧的皮甲，手里拿着矛，看见他们的车队，远远地喊了一声。

“干什么的？”

嬴安勒住马，从怀里掏出路引，递过去。一个老兵接过去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车上那些人。

“去秦国？”

“是。”

老兵把路引还给他，看了看车里那些难民。“这些人，也是去秦国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老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走吧。路上小心，前面有溃兵。”

嬴安点点头，赶着车走了。秦明牵着驴，跟在车旁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——城门上刻着两个字，他不认识。但嬴安说过，那是魏国的城，被秦国攻下来三年了。城里的人，能跑的跑了，跑不了的成了秦国的民。那些守城的兵，也是魏国人，但他们穿的己经是秦国的皮甲了。

走了没多远，前面出现一群人。不是劫道的，是逃难的。几十个人，老老少少，推着独轮车，背着包袱，沿着官道往西走。看见秦明他们的车队，那些人停下来，一个老头走过来。

“你们也是去秦国的？”

秦明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
老头看了看那些马车，又看了看那些难民。“你们人多，东西多。路上不怕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我们人少，东西少，怕。”

秦明看着他。“怕什么？”

老头压低声音。“怕溃兵。秦国打魏国的时候，魏国的兵跑了，没地方去，就在这一带抢。专抢逃难的。抢粮，抢钱，抢女人。”

秦月从车上跳下来，抱着小白，走到老头面前。“老爷爷，你们跟我们走吧。人多，不怕。”

老头看着她，又看看秦明。秦明点点头。“一起走。到了秦国，各奔东西。”

老头眼圈红了。“谢谢。谢谢。”

那天下午，队伍壮大了。多了几十个人，多了十几辆独轮车，多了几十个包袱。走得慢了，但热闹了。孩子们在车边跑来跑去，妇人们叽叽喳喳说话，男人们推着车，边走边聊。

秦月坐在车上，跟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聊天。女孩叫魏女，跟秦月一样大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很大。她是从魏国逃出来的，爹死了，娘带着她跟弟弟，一路走到这儿。

“你们去秦国，有人接吗？”魏女问。

秦月点点头。“有。嬴先生接。”

“嬴先生是谁？”

“秦国人。来过我们家好多次。带饴糖，带铁料，带玉佩。”秦月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，给她看。

魏女摸了摸那块玉佩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好漂亮。”

秦月把玉佩收好。“到了秦国，你也能有。”

魏女低下头。“能有口饭吃就行。”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他们在一个山坡上扎营。秦月生了火，煮了一大锅粥。魏女帮她烧火，两个女孩蹲在锅边，一边烧火一边说话。

“月儿姐，你编筐的手艺真好。”

秦月把荆条递给她。“你学不学？我教你。”

魏女接过荆条，笨手笨脚地编起来。编了半天，编出来的底是歪的。秦月看了看。“不错。比我第一次编的好。”

魏女笑了。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把那锅粥分给大家。每人一碗，老人孩子先吃。魏女端着一碗粥，蹲在她娘旁边，喂弟弟。弟弟还小，不会自己吃，她一口一口地喂。

秦明蹲在火堆边，看着那些人。阿青在磨铜锤，吕梁在擦刀，嬴安在喂马，田攸在清点粮食，陈良在教魏安写字。难民们围在火堆边，有的在吃饭，有的在说话，有的在发呆。

秦月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兄长，那个魏女，跟我一样大。”

秦明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
“她爹死了，娘带着她跟弟弟，一路走到这儿。跟咱们当年一样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年从邯郸逃出来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路，也是这样的人。他牵着秦月，秦月抱着豆子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现在，豆子不在了，但小白在。秦月长大了，但那个拉着他的衣角的小女孩还在。

“月儿，你怕吗？”

秦月摇摇头。“不怕。有你在，我就不怕。”

那天夜里，秦明躺在干草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他想起嬴商，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秦国缺人，缺种地的，缺打铁的，缺经商的。什么都缺。他们去了，能给地种。这些难民去了，也能给地种。他不知道秦国到底缺多少人，但他知道，这条路上，还有很多人在走。从东往西，从齐国、从魏国、从赵国、从楚国，走向那个叫秦国的方向。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不走，就只能等死。走，还有可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