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战争

“这些是辽军抓来的汉地百姓。”张永德介绍说。

所谓的“汉地百姓”，当然不是大周境内的汉民，而是北汉境内的居民。

这些辽军虽然是来援助北汉解晋阳之围的，可他们却不是因为乐于助人，更不是北汉的救星。

攻城时抓当地百姓当炮灰，不过是常规操作。

虽然提前有心理准备，但是郭宗训看到那些被当做炮灰的普通百姓，心神还是受到了巨大的触动。

身处乱世，最可怜的不是隔三差五就被杀掉的皇帝，不是朝不保夕的士族公卿，而是这些最普通的百姓。

抓他们来的人，当然不会视他们为人，更不会奢望他们能攻破敌城，他们的存在仅仅只是作为消耗品，像滚石檑木箭矢一样的消耗品。

当粮食紧缺，他们的还有个作用是……军粮。

这时候的敌人己经进入弓箭的射程，张永德的一只手举起，同时举起的还有传令兵手中的令旗。

“准备！”

“射！”

随着张永德的一声令下，传令兵手中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，城墙上箭矢飞落如雨，狠狠地扑向敌人的阵地。

郭宗训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，想要拦住张永德发号施令的手，但终究没有去拦。

他的灵魂在心中呐喊，那些都是平民，生命不该如草芥一般低贱，但是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来。

因为理智在告诉他，张永德做的没错。

一旦上了战场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，是高贵还是低贱，就都成了战场的一份子，是这个残酷游戏的消耗品。

对敌人的仁慈，救不了这些人的命，但会要了自己和自家战士的命。

如果这时候他圣母心泛滥，下令将士不要放箭，不要杀那些平民，这些将士可能会诧异，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对准他。
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，在这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，将士不会要一个圣母心泛滥的君主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，然后拥戴一个更加强壮有力、也冷酷无情的天子。

所以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飞蝗一样的箭矢飞向城墙外面，毫无意外，冲在最前面又毫无防护的汉人百姓死伤一大片。

对此，不管是城下的辽国士兵，还是城楼上的大周将士，都毫不动容，仿佛己经司空见惯。

这就是战争。

当第一波箭雨落下，己经不需要张永德亲自下令，自有将官接过他的令旗，开始新一轮的射击。

同时，敌人的反击也开始了，首先到达的是强弩射出的比手臂还要粗的弩箭。

投石车也加入了战斗。

那些粗粝木头制造的杀人机器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，把一块块巨石抛向高空，有的准确无误地落在城楼上，更多的落在别处。

辽军催赶着牲口拉动巨大的绞盘，调试着方向。

周军这边也用投石车和弩箭还击。

郭宗训看到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士兵被敌人的弩箭射中，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，身体就像一片落叶一样飞起，还没落地，又在空中解体，鲜血夹杂着碎肉洒了一地。

有士兵被箭矢射中，惨叫着栽下城楼，然后位置又被后面面无表情的弓箭手顶替。

每一刻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，敌人那边也一样，他们的滚石、檑木、煮沸的金汁，也无时无刻不在收割着生命。

在战争中，人类变得无比渺小，每一个生命都像泡沫一样易碎。

人类的力量又会变得无比巨大，每一具看似脆弱的身体都在爆发着惊人的能量，毁灭生命的能量。

毁灭别人的，也毁灭自己的。

杀戮，死亡。

死亡，杀戮。

在这样的环境中，想要保持理智都很难，更别说准确判断出战场形势的变化，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
郭宗训紧紧握着连弩的手柄，他是如此用力，连指节都己经发白。

他没有发布一道命令。

但是他站在那里就是命令。

他的身体很小。

但是在大周将士的心中，他却像一座山岳一样雄伟。

他们的皇帝，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，面对飞溅的鲜血和残臂断肢，没有退缩。

这己经赢得了在场所有将士的敬重。

但这时候的郭宗训没有想这些，他心中也有个声音在喊，让他赶紧后退，去安全的地点，至少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。

但是他的脚却未离开城墙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