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遗忘慈颜

这声音并未唤来安宁，反倒如同一把钝锈的锯子，在他原本就因失血而滚烫的神经上以此为原点，锯开了一道名为“遗忘”的裂谷。

萧砚猛地从梦魇中惊醒，后背己被冷汗浸透，湿漉漉地贴在中衣上。

屋内药香浓郁，苦涩得让人舌根发麻。

柳砚娘正背对着他，在红泥小火炉前小心翼翼地摇着蒲扇。

听见动静，她惊喜回身，手里还端着一碗墨黑的汤药：“世子，您可算醒了！那一刀虽未伤及筋骨，但失血太多，引发了高热，您整整昏睡了两日。”

萧砚没有接话，他的目光越过柳砚娘，死死盯在墙上那幅挂了十几年的《慈母听松图》上。

画中女子背影温婉，正侧首听风。

“砚娘。”萧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是含着一把沙砾，“母亲的右眉梢……是不是该有一颗朱砂痣？”

柳砚娘手里的蒲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她神色古怪地走近两步，伸手去探萧砚的额头，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慌乱：“世子，您是不是烧糊涂了？夫人的面容素净，从未有过什么朱砂痣啊。再者……您自幼便说过，夫人最爱在那处点一抹梅花妆，并非天生朱砂。”

萧砚瞳孔骤缩。

没有？梅花妆？

他闭上眼，试图在大脑那片浩瀚的数据海中调取关于母亲面容的记忆。

然而，那里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啃噬掉了一块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雾。

无论他如何用力去抓，除了那个温柔却空洞的背影，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
“如果是梅花妆……那我记成朱砂痣的，是谁？”萧砚喃喃自语，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
就在这时，窗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身入内，带进一股子湿冷的夜雨气息。

裴昭也不见外，随手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，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案几上。

“醒得正是时候。”裴昭一身夜行衣还在滴水，显然是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爬出来，“诏狱那边的兄弟冒死传出来的。那个叫小桃的宫女是个烈性子，自知必死，吞金前用指甲在墙缝里抠了这行血书。”

萧砚强撑着坐起身，指尖触碰到那张纸条。

字迹歪七扭八，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刻下的：『谢允之叔谢砚清，实为北狄细作，掌管军械走私。

』

简单的十八个字，却像是一道惊雷，将户部贪腐案与通敌叛国罪死死铆接在了一起。

“这就是你要的实锤。”裴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眼神玩味，“这一刀挨得值，这下谢家满门抄斩是跑不了了。”

萧砚下意识想去端床头的茶盏润喉。

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细腻的瓷面——是上好的天青色汝窑。

“咔嚓！”

茶盏毫无预兆地脱手滑落，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滚烫的茶水溅在脚背上，萧砚却浑然不觉。

他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碎片，脸色比刚才失血时还要惨白。

“世子？”柳砚娘吓了一跳，连忙蹲下收拾，“是被烫着了吗？”

“不对……”萧砚颤抖着抬起手，盯着自己的掌心，“母亲最爱的不是天青色……是什么颜色？甜白？还是霁红？我记得她说过，那个颜色像……像什么？”

大脑一片空白。
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你明明知道家里钥匙放在哪里，伸手去摸，口袋里却是空的。

角落里的阴影突然动了动。

一身黑色劲装的青鸾不知何时倚在那儿，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。

作为天枢暗卫的副统领，她奉旨“协防”萧府，实则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东西派来的眼睛。

“别想了。”青鸾的声音冷淡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，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
萧砚猛地抬头看向她。

青鸾指了指桌上那张摊开的雁门关布防图：“这两昏迷时，一首在梦呓修正这张图。但我数了，你三次将‘黑水河’的渡口标错了位置。那是你前世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方。”

她收起匕首，一步步走到榻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砚：“世子天纵奇才，能以痛觉强行开启‘过目不忘’回溯前世。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每一次透支大脑算力，烧掉的都是你原本的记忆。而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，往往会优先祭献掉那些……让你感到温暖、柔软，却对生存‘无用’的情感记忆。”

“越是至亲，忘得越快。”

萧砚浑身僵硬。

原来那所谓的一眼万年、算无遗策，烧的不是油，是他的命，是他作为“人”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