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幻诏压玺

金殿之上，更楼声像是一滴滴砸在人心头的冷雨。

西品以上的绯袍大员们跪了一地，没人敢抬头，但所有人的余光都死死黏在萧砚手中那卷澄心堂纸上。

那张泛黄的纸像是有一万斤重，压得整个大殿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萧砚站在大殿正中，膝盖上的旧伤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开始隐隐作痛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啃噬。

但他站得极稳，脊背挺成了一杆枪。

他没有看龙椅上那位面色阴沉的帝王，也没有看旁边早己冷汗透骨的太子萧景琰，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指尖那枚暗红色的玺印上。

“诸位大人既然不敢验，那萧砚便请诸位，随我入梦一观。”

萧砚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脑海深处的记忆宫殿轰然洞开。

那是两世为人叠加的精神力，在这一刻被名为“复仇”的燃料催化到了极致。

他眼底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，那不仅仅是记忆的回溯，更是一种强悍至极的精神共感——他在用自己过目不忘的大脑，强行重构当年的磁场。

周围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。

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
他惊恐地发现，金殿那金碧辉煌的蟠龙柱褪色了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汤药味，混杂着老年人特有的腐朽气息。

不是金殿。是寝宫。是景和十七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。

“写！给孤写！”

一声暴喝在众人耳边炸响。

百官们惊骇欲绝地看见，“太子”萧景琰面目狰狞，手中的匕首正死死抵在一位年轻翰林学士的喉结上。

那学士吓得浑身，笔下的墨汁滴在澄心堂纸上，晕开一团污浊的黑。

而在另一侧，那个平日里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司礼监掌印赵德海，此刻正跪在地上捧着传国玉玺。

他抖得像筛糠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那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皮此刻灰败如死人。

“盖啊！你这老狗，在等什么！”

太子的咆哮声伴随着雷声滚过。

赵德海闭着眼，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，最终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，将那方代表着天下至高权力的玉玺，重重压在了那份伪造的诏书上。

就在这一瞬。

龙榻之上，那个早己被太医断言昏迷不醒的老人，枯瘦的手指突然痉挛般地抓住了虚空。

萧砚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
即使是在这重构的幻境里，那种被父亲般的长辈临终注视的痛楚，依然真实得让他窒息。

先帝睁开了眼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看太子，没有看玉玺，而是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——那是萧砚此刻站立的方向。

气若游丝，却如惊雷落地。

“砚儿……”先帝的手指在空中虚抓，像是想握住少年的手腕，“莫信……龙椅。”

幻境戛然而止。

大殿内的光影瞬间回笼，但这短短数息的共感，却让满朝文武如大病一场，后背早己被冷汗湿透。

死寂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“砚儿”。

不是“太子”，不是“景琰”，是萧家的“砚儿”。

“荒谬！妖术！这是妖术！”

萧景琰最先反应过来，他脸色惨白如纸，不顾礼仪地冲下丹陛下就要去抢萧砚手中的诏书，“萧砚！你竟敢在金殿之上施展江湖妖术，蛊惑人心！来人！给孤拿下！”

“慢着。”

一个苍老得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声音打断了太子的咆哮。

从文官队伍的最末端，颤巍巍走出一个白发佝偻的老者。

他身上穿着早己洗得发白的八品官袍，手里却提着一只验印用的铜猪灯。

老玺，前朝内务府最好的印工，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凭肉眼辨识玺泥真伪的活化石。

他无视了太子要吃人的目光，走到萧砚面前，干枯的手指在那枚朱红的玺印上轻轻，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放大镜，凑近了细看。

良久，老玺抬起头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凉。

“陛下，殿下，这印……不对啊。”

老玺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诛心，“这玺泥里，掺了‘紫金砂’。这是岭南贡品，质地极脆，遇冷则凝。可老臣记得清楚，景和十六年岭南大旱，紫金砂绝收。首到十七年八月，第一批新砂才送入内务府造册。”

老玺颤抖着举起那张诏书，面向龙椅：“先帝崩于十七年六月。那时新砂还在岭南的官道上运着，这宫里……哪里来的紫金砂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