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丹墀裂诏

太庙的金砖漫着透骨凉意，赵德海只觉得手里那块沉香木牌位越来越烫，像握着块烧红的烙铁。

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，缭绕的青烟扭曲成一张张狰狞的人脸，正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。

那是老箭加在篝火里的“好东西”见效了。

曼陀罗花粉混合着特制的致幻草灰，只要吸入一点，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就会被无限放大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冷汗顺着赵德海满是褶子的下巴滴落，砸在明黄色的锦垫上。

紧接着，他膝盖一软，像是被抽去了骨头，手里捧着的灵位猛地一歪。

虽未落地，但炉中积攒的香灰却被大袖带翻，洋洋洒洒泼了一地，那是大不敬的“灰头土脸”之兆。

死一般的寂静中，一声轻嗤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赵公公这手抖得，看来这三千两黄金还是太沉了，压得您连先帝的牌位都扶不稳。”

萧砚从百官列阵的最末端缓缓走出。

他身上的祭服早己辨不出原本的颜色，衣摆处全是干涸的紫黑血迹和北地的黄沙，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、满身熏香的朝臣格格不入。

但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
太子原本跪在蒲团上假寐，听见这声音，猛地回头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，活像见了鬼。

“萧……萧砚？你不是死在雁门关了吗！”

“殿下没收到我的尸首，自然睡不安稳。”萧砚嘴角噙着一抹冷笑，手腕一抖，那卷从沈家旧宅墙缝里抠出来的《血衣盟书》拓本，如白练般在丹墀上铺展开来。

“臣自地狱爬回，只为给陛下一个惊喜。”萧砚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内力，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景和九年，燕云十六州割让之约，其上有陛下潜邸时的私印，更有太子殿下的画押。原来我大梁的江山，早在二位爷的酒桌上就被卖了个干净！”

满朝哗然。

御史台那帮老骨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纸上的印鉴。

“放肆！一派胡言！”宗正寺卿谢允之颤颤巍巍地站出来，手里捧着个明黄卷轴，那是皇帝昨夜密召他带进宫的“先帝遗诏”。

他指着萧砚的手指都在哆嗦，“先帝遗诏在此！早己言明沈家拥兵自重，意图谋反，萧砚乃通敌逆臣，人人得而诛之！”

谢允之展开卷轴，正要宣读，却见萧砚眼底闪过一丝嘲弄，像是看戏台上的丑角。

“谢大人，您手里那份遗诏，用的印泥是内务府今年新制的朱砂，色泽浮艳。而先帝用的乃是前朝‘龙血砂’，入纸三分，色如陈血。”萧砚一边说着，一边从袖中甩出那封染血的雁门关守将绝笔，“若是遗诏真假难辨，那这份雁门关守将临死前写下的血书，谢大人又该如何解释？”

那血书带着扑鼻的腥气，首接甩在了谢允之的脸上。

“监军赵德海，收北狄黄金三千两，开城门，卖十万边军！”

这每一个字，都像是裹着冰渣子。

原本就神志不清的赵德海，听到“黄金三千两”这五个字，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。

他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，整个人向后栽倒。

慌乱中，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金香炉。

“咣当——”

香炉翻滚，除了满地狼藉的香灰，一封卷成细筒的信笺也随之滚落出来。

那信笺被香火燎了个边，正是赵德海昨夜匆忙代笔起草伪诏时留下的草稿，上面那句“沈氏当诛”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
这下，连最迟钝的官员都看明白了。

高台之上的皇帝萧承垏终于坐不住了。

他霍然起身，冕旒后的双眼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：“拿下！给朕把这个疯言疯语的逆臣乱刀砍死！”

殿门处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，甲胄摩擦声令人牙酸。

萧砚站在原地没动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在数数。

三、二、一。

“轰隆！”

太庙那描金绘彩的穹顶突然发出一声巨响，无数瓦片伴着烟尘倾泻而下。

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冲上来的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抱头鼠窜。

烟尘未散，数十道黑影如黑鸦般从天而降，稳稳落在萧砚身侧。

他们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，手持奇形兵刃，浑身散发着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才能淬炼出的煞气。

为首那人摘下面具，露出一张清冷肃杀的脸庞，眉眼间竟与早己故去的先皇后——也是皇帝心头的白月光“玉蝉夫人”有七分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