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云锦藏锋绣杀机

扬州码头的风把铜炉里的余温吹得七零八落，空气里那股焦灼的铜臭味还没散干净，裴昭就把一块轻飘飘的东西扔到了萧砚怀里。

接着，这疯狗往刚冷却的模具旁一蹲，百无聊赖地用刀鞘去刮蹭上面的铜渣子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刚截下来的，从只信鸽腿上。那鸽子肥得流油，我都想烤了吃，可惜被这晦气玩意儿倒了胃口。”

萧砚没理会他的抱怨，指尖触到那块素白绢帛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指缝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
借着昏黄的马灯，那上面的图案活了。

一只云纹鹤，针脚密得像发丝，鹤眼的位置特意用了微凸的盘金绣法。

萧砚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去那只鹤眼，那一点细微的凸起，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，毫无预兆地凿穿了他两世为人的记忆屏障。

诏狱，刑房，发霉的稻草味混着散不去的血腥气。

母亲被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，她在泥水里挣扎，指甲抠着地面的青砖，最后留在他视线里的，只有那一截被撕裂的袖口。

那袖口上，绣着的正是这种云纹鹤。

萧砚的呼吸乱了一拍，胃里那种熟悉的痉挛感又翻涌上来。

他闭了闭眼，强行把那个画面像合书一样拍死在脑海深处。

再睁眼时，眸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明。

“老秤，”萧砚把绢帛递过去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认认这线。”

老秤正拿着把锉刀修整新印章的毛边，闻言凑过来瞅了一眼，那一脸横肉瞬间抖了抖：“嘿，这可稀罕。冰蚕丝混着金线双捻，这叫‘冰蚕双捻’。这玩意儿娇贵，手指头粗点都能给勾断了，除了宫里的尚衣局，就只有江南织造局那帮老太监手里有几两存货。”

萧砚没说话，脑子里那台精密的仪器开始疯狂运转。

“过目不忘”并非只是记得，而是能像翻检档案库一样回溯每一个细节。

钦察院密档里，江南织造近三年的贡品名录在他脑海中飞速滚动。

并没有“云纹鹤”。

这种图样从未入册。

他又将时间轴向前推。

天启五年，冬。镇国公府被抄没的前三天。

那时他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爷，正帮着父亲整理军务。

那天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布匹入库，说是给边关将士做冬衣的棉布。

他在那一堆粗布账册里，瞥见过一眼极不协调的记录。

当时只道是记账先生笔误，如今想来，那哪里是笔误，分明是阎王爷发的催命符。

“编号壬戌-柒。”萧砚突然开口，语速极快，“那批布入库的时间，正好是我爹下狱那天。”

裴昭手里的动作停了，慢慢站起身，那股慵懒劲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像把刚出鞘的刀：“那就是说，有人借着给边关送布的名义，在传递要你全家命的消息？”

话音未落，远处负责警戒的锦衣卫拖着个人走了过来。

那是个穿着绿袄的丫鬟，叫红绡。

这会儿她抖得像只刚才冰水里捞出来的鹌鹑，脸上全是灰，显然是刚从灶坑边被薅出来的。

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！是王大人……王大人说若是这几本账册烧不干净，就要把我全家填进窑里烧了啊！”

红绡一边磕头一边哭，随着她的动作，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从袖口滑落，“叮当”一声滚到了萧砚脚边。

萧砚捡起来。

那是半枚青蚨契，背面压着一个极其隐晦的暗记——鹤衔鱼。

那鹤的姿态，与密信上的一模一样。

“走。”萧砚攥紧了那半枚契，转身就往马车走，“去织造局。”

“现在？”裴昭挑眉，“深更半夜的，那帮太监可不好说话。”

“查抄沈氏余党，钦察院办事，需要挑时辰？”萧砚冷笑一声，掀帘上车。

织造局的夜晚并不安静。

即便是丑时，里面依旧灯火通明。

巨大的织机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咀嚼骨头，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，震得人心头发慌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丝煮过后的腥味和染料的酸涩气。

萧砚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茶盏，却一口没喝。

他对面的云娘是个西十多岁的妇人，脸像是一张绷紧的面皮，看不出喜怒。

她是这里的首席绣娘，一双手上布满了针孔留下的细密疤痕。

“既然钦察院的大人要验，那便验吧。”云娘声音平淡，挥手让人捧出一匹布。